六
纪录片上线后,胡锐颖的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尽快“告一段落”。她清楚“历史不应该忘记”,但看到儿子“在该当老师的时候,当了学生”,还整天做些“没用的事”,也担心儿子被这个时代甩开。
在母亲的记忆里,只要每次提及过去的事,父亲蔡力行就会向她摆手,“都过去了,就不要再说了。”
但她曾听亲戚讲过,在金华时,一次父亲和家人正在茶楼上吃饭,看到刚从浙赣战役前线撤下来,打了败仗的部队。他径直走下楼,站到部队前方,“发表了一番激昂的演讲”。
“他向战士介绍国家的形势,鼓励他们不要气馁,要他们相信中国一定会胜利。”这是母亲告诉胡锐颖关于外公的,为数不多的事迹之一。
抗战胜利后,1947年,经时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主席章伯钧介绍,蔡力行加入中国民主同盟。
外公与章伯钧、覃子豪合编的《现代新闻》周刊创刊号发行,著名民主人士沈钧儒、罗隆基、马寅初等发表大量政治论文,最终成为中国民主同盟的机关报。
在上世纪50年代的“三反五反”中,外公因为制糖卖糖,被以“投机倒把”的罪名关进了监狱。从此他就在中国的文化界和出版界消失了,一恍就是24年。
胡锐颖的两个舅舅也因为“成分”问题,一个上山下乡到新疆,一个被分配到了安徽的钢铁厂。胡锐颖在搜集外公的资料时,曾去看望过两个舅舅。
他还记得一个舅舅拿出自己当年的高考志愿单,泛着霉味的纸上字迹已经模糊,但依旧能看出第一志愿栏里的“复旦大学”。舅舅告诉他这本来该是他的大学,却因为自己的父亲“成分不好”,最终分到了安徽的一所大学,然后永远回不了上海。
两个舅舅都不愿再提父亲的往事,很不理解外甥为什么要揭他们的伤疤。“都是过去的事了,说这些还有意思?”
“文革”期间,外公的一个妹妹去监狱看望他。当时外公正在接受劳动改造,与猪住在一起,妹妹把蒸好的肉包子递给他,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猪跑过来衔住包子,外公掰开猪嘴,从里面掏出包子,放进自己嘴里大口吞了下去。
1979年,蔡力行重获自由。
上世纪90年代,那时蔡力行已经进入耄耋之年。他写了一篇文章解释。
“我们当初参加救亡运动,只是为了民族的生存,人民的解放,个人生死早置之度外,遑论什么得失利害。现在快要走完这一条历尽荆棘的人生道路,还有什么值得计较呢?”他在文章中写道。
外公出狱后的生活凄惨,为了生存他做过羊毛衫和室内装修的生意,但最终都没有成功。晚年时,他在上海的楼道和电线杆上贴牛皮癣广告。
终于在一天夜里10时,他在贴电线杆广告时,被一辆出租车撞倒身亡。医生解剖了他的尸体,告诉他的家人,“死者82岁的器官,就像年轻人一样。”
胡锐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年轻。实际上,寻找外公17年来,他已经从一个27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45岁的中年人。
“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是谁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他在外公去世10周年时写道。
现在他终于看懂了外公的一生,“他曾经是抗战中流的精英知识分子,是民主革命时代的铁笔文人,也是十里洋场里富于创造性思维的出版商人。”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历史血脉的延续。”在不断追寻的过程中,有无数次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与外公精神相通。
1983年,出狱后的外公自18岁离家后,第一次回到汕头老家。胡锐颖对此记忆深刻,当年12岁的他听到上海来的外婆叫他“小鬼”,汕头却没有这种叫法。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