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马拉达周围居住着1200多户村民,每天有几十上百的客流量。沙马拉达在彝文中是“索玛花开的山谷“,紧邻成昆铁路上长度最长,海拔最高的沙马拉达隧道,地势偏僻险峻。



  这里冰雪期长达4个月,常年吹四五级大风,被称为“风之站”。曾经,凛冽的大风将防盗门吹成变形,将一千多斤的太阳能热水器连桶带水吹翻下地。走在山谷的铁路桥上,就像没穿衣服似的,“风一吹过来,能给你吹透“。

  “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才有归属感。”姜方奇很佩服站长薛东旭。他们也是小站仅有的两个80后。

  1986年出生的薛东旭是四代铁路传人。外曾祖父郝鸿业上世纪曾跟随詹天佑参与修建京张铁路;外祖父郝志敏在抗日战争期间从事列车员工作,因在列车上暗杀日本士兵,躲避追缉数年,解放后到西昌电务段担任技术骨干;父亲薛泽文在西昌机务段担任了39年机车乘务员。

  如果没有到铁路上工作,薛东旭可能会想当一名歌手。他钟情于声乐,休息时间,他常带着大家到车站附近爬山唱歌。

  蔬菜是紧缺的物资,薛东旭主动负责采购和做饭,坐慢车到50公里外的喜德县城买菜。后来,他带着大家在宿舍旁边开辟了小菜园,种上了萝卜、蒜苗。冬季的沙马拉达气候寒冷,水管经常结冰,有时一个月都不解冻,没有生活用水,职工就不能安心工作,他到周围四处找水,终于在3公里外的老乡家找到了一口不冻的山泉,每天背水回车站,解决了冬天职工生活用水难的问题。

  “小站不太容易待得住,需要有奉献精神但总要有人来守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能沙马拉达就是一个熔炉吧,一块铁放进来,变成一块好钢之后,就搬到其他岗位来用。“

  相比于沙马拉达车站职工,张胜平的孤独感是成倍的。

  因接近退休年龄,2016年4月,张胜平被安排到沙马拉达工区接听电话,处理应急事项。院子里几十个房间,只住着他一个人。

  他每天打扫下卫生,整理会菜园子。园子里种着莴笋、青菜、萝卜,但因天冷长势愁人。院子里还有个鱼塘,养了几百尾鱼苗,温度低,鱼也长得慢,一年才长一斤,想吃至少得等两年。

  没人在时,他把狗给放了,上午去车站转转,看看电视,吃完中饭睡午觉,下午如果风不大,再去铁轨边走走。除了一个月坐慢车买两次菜,他几乎见不到活人。

  屋里有个小电视机,有时候搜不到一个台。他隔一两天就给家里人打电话,给女儿,老婆和父母。碰上节假日,工区又没有人来顶班,他最多单独一个人待过30天。

  “就是太清净了,太冷了。怕是把人都要住疯了,找不到人说,又没有电视看,就像他们那天开玩笑,住两个月说话都说不利索,傻得很。“张胜平将于2019年9月退休,这样的生活他还要过将近2年。

  他总盼着工区来人。刘旭调侃他:“我上山来你才学会说话,平时只和鱼说话。“

  刘旭带领的工队近期在负责沙马拉达隧道内部的病害整治,整治轨道轨迹和高低水平,让列车更平稳运行。

  他比喻自己是蚂蚁人,沿着成昆线跟着病害走。15年里,哪里需要整治往哪里搬家,他曾从慢车首发站燕岗搬到终点站攀枝花。

  他们一年内要在8个站点走一个轮回。这次,他们刚搬来沙马拉达3个月。



  沙马拉达隧道中部是成昆线的最高点,海拔2442米。和其他隧道不同,沙马拉达隧道内部有暗河,无法使用道渣,而是浇灌水泥起固定支撑作用。水流冲刷作用使铁轨易发生下陷,轻度可以用胶垫垫高,严重的需要从底下灌水泥浆。

  上世纪90年代,沙马拉达隧道的病害曾非常严重。现在的西昌工务段瓦祖线路巡养工区班长黄安荣当时在沙马拉达隧道里住了一个月,过一趟列车就用手摸一下铁轨有没有发生下沉,并及时做处理。

  刘旭很恼火冬季,手上全部都冻裂,“风吹起来嚎嚎的”。他捡了个烂树根,在院子里做根雕,准备做好了在上面放个漂亮花瓶。

  西昌工务段瓦祖线路巡养工区的申荣则直接把家搬到了瓦组站旁。从1991年开始,他就在瓦组站工作。1994年,结婚后老婆也随他一起留下来,平时在家开个小卖部做点生意。他女儿今年刚刚在遂宁工务段工作。

  现在,申荣和12个职工一起,每天在铁轨上调整铁轨水平和两根铁轨间距,其中包括紧螺丝,更换受损的枕木和钢轨,填补道渣。

  西昌工务段瓦祖线路巡养工区李惠工长介绍,两根钢轨间距1435毫米,误差不能超过6毫米。如果一边钢轨比另一边矮5毫毛,就要把这个钢轨往上提5毫米,和另外一根永远保持在水平线上。

  一公里840根枕木,一个枕木上4个螺丝。西昌工务段瓦祖线路巡养工区负责16公里线路,包括大小12个隧道10个桥梁,5万多颗螺丝。一星期要来回检查2次。

  每天,有70多对货车和客车经过,平均3000吨重的列车重复碾压铁轨140趟,铁轨必定受影响。一有变化,必须得修理,要不然行车安全得不到保障。

  惊险孤石队

  山脚下的5619次慢车驶过,车上的乘客不会想到在沿线的险山绝壁上,有一支专业搜山队伍,每天都在抡起20斤重的铁锤,砸碎存在潜在威胁的危石,保障一趟趟列车的行车安全。

  2017年12月18日,孤石队队员在沙湾地区半山腰处理一块早已登机在册的危石。他们先将周围的杂木砍去,留出方便作业的空间,拉上防护网以拦截打埋过程中坠落的碎石。

  用钢钎在石头上打出眼子,再把楔子插进去,用锤子一锤,很快,石头被一分为二,再用锤子将较大的石块分解得更小,找个平坦的土地上垒起来。

  锤子有20斤重,每敲一次就要用尽全身力气。张贵洪连续锤了十几次后,坐下喘着粗气,休息几分钟后他再锤了四五下,将锤子换给另外一个队员。

  一个上午,这块石头在登机册上终于消去了编号。

  这样的过程他们每天都在重复。



视频-12月18日,孤石队队员用20斤的铁锤打碎危险石块。

  这支组建于1970年的西昌工务段“戴启宽孤石危岩整治队”,在四川铁路部门内是最重要工种之一,他们的任务是将铁路沿线山区所有危害铁轨列车安全的石头处理掉。张贵洪是第四代工长。

  曾经,只要下雨,山上的石头纷纷滚落,砸烂铁路沿线的设备。据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数据,1970年成昆线通车至1985年十几年间,该路段上发生落石550次,9次击中正在运行的货车和客车。

  山上危险重重,有人说进了孤石队,就像进了鬼门关。第一代工长白清芝就因为在悬崖边作业,安全绳被凸起的石头割断而坠落山崖牺牲。

  有一年冬天,他们在悬崖处理烂石,拇指大小的毒蜂从石头里飞出,刺穿棉衣,全身浮肿,张贵洪在医院里住了7天。当时的工长戴启宽则躺了一个月。现在,他们上山常备一些蛇蚁蚊虫的药粉。

  孤石队有个厚厚的本子,上面记录着每块危石的资料,包括方位、体积、类别等,每块石头都有图片和编号。这是从1970年孤石队成立后就延续至今的做法。在孤石队的本子上,从沙湾到峨边有21个山头154处危石。



  “楔、锤、撬、炸;撑、砌、捆、网;埋、除、移、刷”,这十二字治山法,是几代孤石人总结出处置危岩孤石的所有办法。

  孤石队打埋过上万斤石头。有些风化严重的铁矿石虽然大,但开个眼就很好处理,而质地柔软的火山岩,因为没有硬度怎么也敲不烂,让孤石队很恼火。

  他们曾在金口河遇到一块1立方米的危石,用钢钎凿满了眼,却打不烂,只能硬敲,和敲椰子一样,敲了一个星期。

  孤石队尝试过使用除岩机,两个队员抬着将近100多斤的机器攀岩,功能只是给石头打眼,最后还得人工敲碎。他们最终摒弃了机器帮手。攀岩、搜山、打埋石头,他们全靠自己的手脚。

  他们负责沿线山脉全程196.6公里,分三个工段,每年要巡检一遍,中途会在十几处地点落脚。孤石队的队员特别费鞋,二三十元的橡胶鞋三双轮流穿,一个月总要穿坏一双。

  但危石怎么也整治不完。除了深藏草丛里的还没被发现的石头,还有已经打埋好的却被当地农民挖出的土坎。现在,每个标号的危石上都装了一个圆圆的红色芯片,和卫星联网。石头一旦移动50米,信号消失。

  收到信号后,孤石队队员要去现场找这块石头,根据石头在山间滚动的痕迹,按图索骥,找到石头的主体进行打埋。

  2017年上半年,铁路上出现了一块几寸大小、70斤左右的石块,他们找到山中的石头所在地时,已经石去山空。

  有时候,碎石会溅起来打到脸上,打眼的钢钎上的碎铁也会飞起,像飞镖一样刺进肉里。1983年就到孤石队工作的张贵洪就曾“中招”。同事用刀帮他划了一道小口子,里面掉出来一个铁屑。

  张贵洪的膝盖有骨质增生的毛病,每次得戴着厚厚的护膝,起身比正常人迟缓。他在成都工作的女儿说,从小在父亲身上闻到最多的味道就是狗皮膏药。

  家人想让张贵洪病退,但他还想再干几年。年轻点的队员熊勇理解张贵洪的选择,他见过两个将要退休的老工人,要求还要再上一两个月班——

  “一辈子都在铁路上干一种工作,脱离铁轨有一种失落感。”

  图表编辑/吴嘉川* 王之宙* 何笠*  陈羽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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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谢: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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