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各种转移、侵吞集体资产的行为,刘大伟给我们的说法是,因为“不懂法”。

记者:转让出去,整个的性质,它从有集体参与,就完全变成了和集体无关的东西,这个性质区别您知道吗?

刘大伟:我们没有这种认识,就是法律知识淡薄,没有相关的这种,没有听取,我的企业有法律顾问啊,就是说操作的时候,可能没有认真地研究法律的这么一种运行的东西,只是从企业的角度,这个可能有点欠缺。

记者:这个金和美它是谁的公司?

刘大伟:金和美其实也是一个空壳,就是放在那,它既没有实际投资,也没有实际动作,也没有实际经营。

记者:我是问您金和美是谁的公司?

刘大伟:金和美它不是谁的公司,谁也没有,它本身就是一个。

记者:那我这么问您吧,金和美和您有关系吗?

刘大伟:金和美,你不能说没有关系,也不能说跟我有关系。

记者:这些年从集体企业里面先后挪用过数额不小的资金,然后用于自己和自己亲戚的各家公司的一些注册、增资,这个是什么情况?

刘大伟:我只是想叫烈山村的企业做大做强,越多越好,我只是有这种想法。经过这一次的这个洗礼教育吧,可能感觉到,这可能就是说你不知当中就犯了罪了,就是你无意当中就把这个事做错了。

所谓“不懂法”的结果,是巨额集体资产通过各种渠道,陆续都变成了个人的。虽然刘大伟做足了逃避查处的准备,但只要真正去调查,他的掩盖和伪装,在事实和证据面前并不难拆穿。需要反复追问的是,一个欺压村民、贪尽村财的村官,为什么能为所欲为十余年,甚至各种光环加身,直到省委巡视组发现问题督办,才最终被调查呢?

在村里走访时我们了解到,由于刘大伟家族势力强大,十几年来,烈山村内部的监督实际上完全被架空。虽然村里也按制度设置有村民理财小组,监督村里的三资管理,但实际上,不论是村民理财小组成员,还是各村办企业的财会人员,都是刘大伟安排的亲属和亲信,刘大伟孩子的舅妈苗思侠就是其中之一。

苗思侠:他安排做理财小组,其实我也不懂理财小组,因为我不会做账,对会计这方面我也不懂。其实就是有时候谁用钱,就给转一下钱。

记者:什么时候转账,这些谁会直接来要求你?

苗思侠:刘大伟。

记者:这个理财小组是要负责干什么的?

苗思侠:我也不知道,反正最后就是他们签字了,我就跟着签一下字。

记者:您理解说当理财小组成员就是跟着签一下字?

苗思侠:我也真不大明白这个事。

由于家族势力绝对垄断,多年来,村集体资产实际上被刘大伟个人把持。集体企业经营情况如何、有多少集体资产,他从不向村民公开。对此,村民们并非没有疑问,但对于敢质疑的人,刘大伟就予以蛮横打压,甚至于动用黑恶势力殴打。而本该对刘大伟进行监督制衡的村两委,也完全形同虚设。

记者:如果说按正常的程序来,这个村里的集体企业,应该是谁来管理?

张成伟:应该是村委会主任跟村里边书记管,两委会管,说白了就是两委会管。

记者:比如你来搞这个矿,那你这个矿里面经营的情况,要不要对村里有一个交代,要不要对村民做一个公开?有规定吗?

张成伟:以前说是有这样的规定,但是一直那么多年来就没亮过家底,村务公开就形同虚设了。

记者:这个局面是怎么造成的?

张成伟:他掌握了实权,资金他管理着,他说了算,还有这个家族势力,再加上上面的保护伞,这几方面综合起来。跟一个脱缰的野马一样,没人管,久而久之就形成这个局面了。

村官,听起来职位不高,但刘大伟案的涉案金额却分明在提醒着人们,一个村官的权力如果缺乏监督,危害之大是惊人的。而刘大伟案并非孤例,近年来被查处并曝光的一系列“小官巨贪”案件,官员职级和贪腐金额之间的强烈反差,都令人触目惊心,也提醒着人们这类案件背后值得关注的共性问题。

程文浩:这几年,中纪委公布了很多基层民生腐败的案例,我发现它里面的共性实际上是非常突出的。他的权力虽然有限,但在当地百姓、在当地范围内,他的权力是有垄断性的。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权力很可能会变成绝对权力,而绝对权力绝对会腐败。很多制度没有认真执行,高压线没有变成高压线,很可能是和上级政府对下的这种监督不力有直接的关系。

小官之所以能成为巨贪,背后往往有当地上级的监督缺失。烈山村村民们就告诉我们,刘大伟之所以能够为所欲为,除了倚仗家族势力掌握了实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上面有“保护伞”。而刘大伟案的调查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烈山区原区委书记刘亚、原区委副书记陈振江、原常务副区长董海波、烈山镇原党委书记任启飞等人都与刘大伟关系密切,存在包庇袒护、收受贿赂的情节。其中受贿数额最大的是烈山区原区委书记刘亚。根据调查,刘大伟每到逢年过节,就会以看望刘亚父亲的名义给刘亚送钱,共计行贿38万元。

记者:给刘亚的38万,这个是怎么回事?

刘大伟:我是和他父亲交往,不是和他本人交往。

记者:你和他父亲怎么认识的?

刘大伟:他父亲,因为我姓刘,他父亲呢,也姓刘。

记者:对,你们都姓刘。

刘大伟:对,他一见我就好像有一种那种,就是老人和孩子的那种亲近的感觉。

记者:那你和他是一种什么样的交往呢?

刘大伟:我就是有时候过节我去看看他,没有什么交往,就是一种情感上的交流,有时候我也就带点现金去。

记者:带多少现金呢?

刘大伟:也有一万的,也有两万块钱的。

记者:你觉得逢年过节带一万两万上门去看望是一个正常的交往吗?

刘大伟:这个我不知道说是不正常好还是说正常好。

记者:你认为正常不正常?

刘大伟:我认为是正常的。

记者:那如果说有人逢年过节上门看望您,带个两万块钱给您,您觉得您如果收下正常吗?

刘大伟:那要看个人跟个人之间的交往吧,彼此之间的这种感情的程度要到哪一步。

十几年来,刘大伟费尽心思经营上层关系,除了区里的一把手刘亚,他还向原区委副书记陈振江行贿20万元。当时烈山区区长空缺,传言陈振江要被提拔为区长,刘大伟因此主动上门送钱。

陈振江:他直接到我办公室去的,和他爱人一道。他没说什么,很快,也没愿意坐,放在办公室里就要走,我说你这个钱太多了我不可能拿,他说你用吧没事,就是这种。反正推辞我也推辞了,没推辞掉,就是这种情况。

利益的往来求得了上级的庇护,多年来,对于刘大伟在基层的种种问题,上级部门几乎没有任何监管,而对于村民们的反映,也是视而不见。

纪委陈再军:在我们查处的淮北市的领导干部当中,始终有刘大伟的影子。他就是利用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这个时间点去拉拢腐蚀干部,这样的话形成一个利益的共同体,一旦有了什么问题,他寻求上级的一种保护。最后这些干部拉下水以后,也致使了这些领导,在对他的问题上一种漠视,对村民的反映可以说不是太重视,这是他没有及时查处的可能的一个原因。

刘大伟的上级领导不去监管他在烈山村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们却非常认可刘大伟的“能力”。2010年,淮北市里的一条重点公路宿丁路面临拆迁改造,其中不少拆迁范围属于烈山村。当时担任烈山村党委副书记的刘大伟,被提拔为党委书记,负责拆迁工作。主张提拔他的人,是当时烈山镇的一把手任启飞。

任启飞:那条路加宽它有时间上的限制,多长时间就得拆完。因为两边都是商业门面,拆迁的难度比较大。当时的书记和主任两个人就写了辞职报告,说干不下去了,这个时候就把刘大伟推荐上来。

记者:您当时为什么让他来干这事儿?

任启飞:不怕得罪人,反正工作力度比较大。拆迁这项工作也在规定的时间内就完成了。

记者:当时这个时间要求是市里的一个要求是吗?

任启飞:对,市区都有要求,那你任务必须完成。

记者:如果完不成会怎么样?

任启飞:完不成,你想想,不只基层干部,就是我们镇里面你也没法交代。

因为宿丁路拆迁的契机,刘大伟当上了烈山村的一把手,而任启飞也因为刘大伟在这次拆迁中的表现,认为他是个“能人”,继续委以重任。

记者:镇上还有哪些主要的工作交给刘大伟?

任启飞:一个是宿丁路拆迁,再一个就是南湖拆迁。

记者:最大的还都是有关拆迁的事儿?

任启飞:对对,都是拆迁、征地。

对于任启飞来说,拆迁是头等重要也是头等紧迫的事;而对于刘大伟来说,他被上级部门看重的工作能力,也是拆迁。随后而来的南湖拆迁是市里的大工程,又涉及塌陷区,土地界定的难度更大,涉及的利益也更复杂。任启飞当时直接把拆迁补偿款的具体分配权交给了刘大伟。

任启飞:就是比较扯皮、复杂,我们是不好分,就分到村民组,村民组再分到户。

记者:就你们当时是给到村上是吗,是属于这一块整体的资金?

任启飞:对对对,钱给我们,我们就按这个标准,就这一碗水,就这么多面积,然后进行分割。

记者:就我把这个总的款给你,具体的你去完成、你去平衡去。

任启飞:对,因为确确实实,几十年前的事,确确实实它不大好分配。

镇里不是把拆迁补偿款直接补偿到户,而是用这种整体“打包”的方式,交给村里去分配,这样做是否符合规定?我们询问了办案人员。

纪委陈晓华:一般涉及到拆迁,真正实施征收的主体是镇政府。但是镇里认为刘大伟是个能人,给你打包,我给你600万,你只要给我弄好,至于你怎么样开支你怎么安排,镇里我也不要参与。一个图省事,第二个信任,所以说内部不要这个监管了。

记者:这个其实是不合乎程序的。

陈晓华:不合乎程序的。所以说才出现了导致缺少监管,所以说刘大伟一个人说了算。

如此看来,镇里看重拆迁,更多地是关心效率和结果,对于中间是什么过程、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并不在意。虽然这一次,刘大伟再次完成了南湖拆迁的任务,但是,他所采取的暴力强拆方式,却开始引发后续效应。任启飞因为拆迁提拔重用了刘大伟,却也因为拆迁,最终免去了刘大伟的职务。

任启飞:南湖拆迁过后没多长时间,群众反映比较大,当时强拆的几户,去区政府闹事、堵门,我们从稳定的角度出发,就把他给免掉了。我们作为单位的负责人,抓维稳、抓稳定是第一责任。

记者:刘大伟当村支书,你和他合作这几年,如果让你评价他,觉得他最主要的工作成绩是什么?

任启飞:那他就是,主要是干了这几个重点项目的拆迁,但是遗留问题也出来了,不稳定的因素也就产生了。

记者:你觉得产生这样不稳定的因素,主要是谁的责任呢?

任启飞:作为村里面、作为镇里面都有一定的责任。刘大伟这个,只注意看他当时拆迁,虽然工程建设了,但是一些后续的遗留问题,上访问题、稳定问题,还得逐步解决,并且还得在一段时间内,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才能搞好。

暴力拆迁带来的后续问题不仅让刘大伟被免了职,也直接引发了不少村民向上举报刘大伟。2014年,安徽省委巡视组进驻淮北,正值南湖拆迁之后,不少村民向巡视组举报刘大伟,使得刘大伟最终被调查。村民况成中是当时的举报人之一,他因为自己的鱼塘在南湖拆迁中的补偿问题和刘大伟发生矛盾,但在这件事之前,他并没有想过要去反映刘大伟的问题。

况成中:开始都是找鱼塘找鱼塘,最后这个路走不通,没办法,只有告你刘大伟贪污了,把你搞下去,鱼塘不要了,把你搞下去算了。

记者:就是您本意不是想告他贪污,是想说清楚自家鱼塘的事儿。

况成中:对,我不跟你捣这个事儿,捣这个干嘛呢?我还得罪你,你偏偏要搞我,那我没办法了。

记者:在这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过,那我去反映这些问题?

况成中:我们这些人,作为我们乡下人,你不找我们事儿,我们不找你,我们过我们平平淡淡日子就行了,惹这个事干嘛呢?你也讨不到好。但是这次是把我们惹火了,确实牵涉到我们切身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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