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跑道到餐桌:飞虎队背后的中国力量

美国飞虎队战机若要在中国上空作战,首先得有可供起降的跑道。抗战期间,一座座机场在日军轰炸的间隙里抢修出来。没有现代施工机械,数吨重的石碾靠中国百姓的肉肩拉动;跑道下的基石,由数百万民众用双手一块块铺就。
跑道之外,还有一整套后勤保障体系。从一日三餐到翻译、理发、洗衣,一支叫“战地服务团”的队伍在中国与飞虎队形影相随。为保障异国战士生活便利,使其专心对敌,中国在后勤方面可谓“倾国之力”。

1944年3月31日,正在修建机场跑道的中国工人。出自《海外稀见抗战影像集》
“远东第二大机场”这样筑成
1937年12月,日军占领南京前夕,陈纳德将军还在整修南京机场,重筑跑道甚至用了明代皇陵拆下的砖瓦。跑道尚未完工,南京就被日军占领,他转而重修汉口机场——历时60天,动员12万民众,石材从数百英里外船运至汉江码头。1938年到1939年冬,衡阳、零陵、桂林、柳州等机场相继重筑;后来成为抗战受降地的芷江机场,被誉为“远东第二大机场”,陈纳德亲自参与了设计与修建,甚至和民工同住两周。

1944年1月至6月,中国某大型机场,妇女也加入到修建机场的队伍中。出自《海外稀见抗战影像集》
桂林秧塘机场养护兵龙福旭2015年受访时回忆:“修跑道时,先铺大块片石,再铺碎石,最后铺沙石,120个人拉着12吨的石碾,一层层压实。工程看似简单,但工作量大到连我们这些从小在农村吃苦长大的人都受不了,没有哪天不起几个血泡的,压伤手脚是常有的事。”周边老人回忆抢修的凶险:“当时日军的飞机常来轰炸和扫射,民众就躲进附近山洞或壕沟。机场周围山头和山脚都设立了高炮和高射机枪阵地。”他说:“当时我们有个信念,就是希望尽快修好机场,让飞虎队去打日军飞机。大家知道有生命危险,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陈纳德在回忆录里写成都B-29机场系统工程:“当时,足有35万中国人在机场上辛勤劳作,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古埃及人在修建金字塔。要知道,这些人的数量相当于美军的30个师,或者整个美国新泽西州的人口。在整整3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硬是全凭自己的双手完成了专供B-29重型轰炸机使用的机场系统,以及各种配套设施。”
从一日三餐到倾国之力
有了机场,部队进驻,后勤保障工作随之而来。中国政府把这项工作交给黄仁霖领导的战地服务团。飞虎队进驻昆明后,团部也由重庆迁来,如影随形。
服务团日常负责招待所、译员训练、军眷住宅、办公场所,以及膳食、住宿、理发、制衣、洗衣、导游和接待贵宾;同时编办《战地服务团日记》中英文日报、壁报,编印中国文化与节俗小册子。还会举办歌唱欣赏会、戏剧表演、演讲会、中文补习班、美术展览和中美节日同乐会。林语堂、梅贻琦、郭沫若等都曾受邀参加。

1942年6月20日,桂林各界慰劳空军晚会文宣副本。出自《飞虎》,彭斯民 著
膳食按照美国军医署标准供应:每人每日肉类18英两、鸡蛋4枚、蔬菜20英两、面粉12英两……多数能在华解决,乳酪、牛油、咖啡等无法生产的才需美方空运。仅膳食国内自给的部分,就为驼峰航线省出约两成运力。
援华美军巅峰时近4万人驻扎昆明,每天耗肉约两万公斤,折合标准肉牛60多头,导致当地耕牛锐减、影响春耕,牛肉一度要从外省调运。战时美国对华租借物资、财政援助及借款总计约13.767亿美元,而仅招待服务一项,中国就耗用国币33亿余元,折美金约1.77亿(按1:20计)。
喊一声“顶好”的第二故乡
陈纳德在回忆录中还写道:“由于条件所限,当时我们根本无法为这些人提供各种现代施工机械,就连铁锹和十字镐都做不到人手一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所有的机场,都是由数不清的中国男人、女人,甚至儿童纯手工建造出来的。”

1944年8月2日,桂林机场,美国第14航空队的B-25轰炸机。出自《海外稀见抗战影像集》
中国士兵荷枪守卫机场,服务生浆洗队员衣物,民众手砸跑道石片。当异国面孔出现,他们总露出笑脸,竖起拇指喊一声“顶好”——他们知道,是这些人国难时背井离乡来援手。一个笑容、一句“顶好”,让飞虎队员有了归属感。飞虎队升空每获佳绩,当地必自发劳军,黄牛、鸡鸭、果蔬、鲜花与各级嘉奖接踵而至。
经年累月,这样的笑脸与劳军,让无数飞虎队员把曾为之战斗的中国唤作“第二故乡”。云南祥云清华洞,一名队员坠机处立着纪念标,纪念的是1942年12月空战中被击中的罗伯特·莫尼中尉——为避免伤及县城百姓,他放弃了跳伞。一次空战、一次放弃跳伞,这一天他两度挽救中国人民的生命,所以当地人纪念他、视他为家人。多年后,莫尼的妹妹埃娜·L·戴维斯来到祥云纪念标前缅怀兄长,吟出吉卜林《东西谣曲》:“正如兄长临危所思——为了‘家人’,为了和平。”许多年后回望,正是这些机场、这些笑脸与牺牲,把两支素不相识的军队,系成了并肩的“家人”。(作者系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军事博物园研究室主任陈俊)
特别鸣谢: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
编审:谢露莹 李智 张艳玲 王月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