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中国与瑞士正式签署自贸协定升级议定书。双方在原有协定基础上，进一步扩大了货物、服务和投资领域的市场开放，并将数字贸易、贸易与可持续发展等新兴议题纳入合作框架。

与此同时，欧洲内部对华“去风险”讨论持续，经贸问题日益与产业竞争力和供应链安全紧密挂钩。在此背景下，中瑞两国选择通过谈判优化市场准入、完善合作规则，为观察欧洲如何平衡对华竞争与合作，提供了一个值得细看的案例。

瑞士联邦主席帕姆兰10月30日抵达北京，开始对中国进行为期三天的工作访问。图源：新华社

瑞士虽非欧盟成员国，其贸易政策不能完全代表欧盟，但它与欧盟市场联系紧密，同样面临如何兼顾经济安全、企业竞争力和对外开放的挑战。

中瑞自贸协定升级的启示，不在于为中欧关系提供一套可直接复制的方案，而在于它清晰地表明：即便面对分歧，双方仍可以从实际需求出发，通过相互开放增加合作收益，推动经贸关系实现“向上平衡”。

瑞士的选择，首先源于其经济逻辑。作为一个国内市场有限、高度依赖国际贸易的国家，瑞士企业需要稳定而多元的海外市场。瑞方在完成升级谈判后表示，中国是瑞士第三大贸易伙伴，仅次于欧盟和美国。瑞士方还表示，升级协定有助于改善瑞士企业进入中国市场的条件，并促进其出口市场多元化。瑞士机械、电气与金属工业协会（SWISSMEM）在签署当天发表声明，称协定“为瑞士出口行业发出了自由贸易的强烈信号”，有助于“降低瑞士的单边依赖”。 

同时，作为欧洲国家，瑞士同样有地缘政治和经济安全的考量，但其选择表明，风险管理并非只有一条路径。扩大贸易伙伴范围、完善原产地和通关规则、保持稳定的投资渠道，同样是增强供应链韧性的有效方式。对于企业而言，一个可预期的市场关系，其本身就是抵御不确定性的重要保障。

2022年10月29日，世界最长窄轨客运列车在位于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雷蒂亚铁路网上行驶。新华社记者 连漪 摄

这一点对当前的中欧关系尤具启发意义。欧盟提出的对华政策是“去风险而非脱钩”， 并强调对话合作的必要性。但在具体实践中，如何界定风险、如何避免限制措施扩大化，仍是双方分歧的焦点。中瑞的实践表明，即使双方在发展阶段和监管方式上存在差异，仍可通过谈判回应彼此关切，并为企业创造新的机遇。

当然，欧盟内部利益协调的复杂性，决定了中瑞协定无法直接复制为中欧方案。但它提示，面对产业竞争，开放市场与加强韧性可以相辅相成。在管控风险的同时保留并拓宽合作渠道，既符合企业利益，也有助于避免局部分歧演变为整体性对立。

此次升级最直观的变化是市场准入的扩大。根据中国商务部的安排，议定书生效后，双方最终实现零关税的产品将覆盖超过99%的贸易额。瑞士机床、钟表等优势产品有望获得更好的对华出口条件，中国部分农产品进入瑞士也将更加便利。

这对企业而言，意味着双方并非通过压缩彼此的贸易来调整关系，而是通过相互开放来创造更多交易机会。

2025年4月1日，在瑞士日内瓦举行的“钟表与奇迹”高级钟表展上，工匠展示钟表修复工艺。新华社记者 连漪 摄

然而，关税只是企业跨境经营成本的一部分。原产地认定是否便利、通关流程是否顺畅、产品标准能否有效衔接、服务与投资者能否获得清晰的规则指引，都直接影响协定的“含金量”。

此次升级完善了原产地规则、贸易便利化和标准合作，扩大了服务贸易与投资准入，有助于把“纸面上的市场机会”转化为“企业可利用的经营条件”。对于缺少专业合规团队的中小企业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

新增的数字贸易和贸易与可持续发展章节，则前瞻性地回应了企业面临的新挑战。跨境经营日益依赖数据、软件和数字化单证；绿色转型也对环境要求、产品认证和供应链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将这些议题纳入协定，不仅有利于双方就规则差异持续沟通，也为数字技术、绿色制造和专业服务领域的合作提供了更稳定的法律依据。

当然，高标准规则的价值，最终仍要由实施效果来检验。如果标准不透明、企业合规成本过高，原本促进贸易的规则也可能沦为新的壁垒。

未来，双方需要在落实各自监管目标的同时，加强政策说明、标准对接和企业服务，确保开放承诺真正转化为交易、投资与创新合作的成果。

中瑞自贸协定升级的深层价值，在于其处理经贸关系的方法。双方没有将贸易中的分歧简单归咎于对方市场的竞争，而是围绕各自的优势与需求，作出了相互协调的制度安排。

瑞士企业希望扩大高端制造产品对华出口，中国企业同样寻求更便利的瑞士市场准入。通过降低关税、完善规则和拓展合作，双方把可合作的边界往外推了一步。

对于中欧而言，这一经验在如何处理竞争问题上值得参考。随着中国制造业升级，中欧在新能源汽车、绿色技术和高端制造等领域的竞争日益激烈，欧方对产业竞争力和供应链安全的关切不无道理。但具体分歧仍应具体分析：市场准入问题可通过协商解决，产业政策争议应依据规则讨论，必要的风险管理也须明确边界。若任由局部竞争上升为整体性对立，企业间本可以蓬勃发展的投资与创新合作必将受到抑制。

来自瑞士的迅达电梯在进博会上展示配备乘客安全智能响应系统的智慧扶梯。新华社记者 高亢 摄

中方主张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并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中瑞协定升级是这一立场的具体实践。对欧洲而言，中国不仅是产品供应方，也是市场和创新伙伴；对中国而言，欧洲在科研、精密制造、绿色治理和专业服务等领域仍具优势。双方完全可以在公平竞争基础上，推动双向投资、联合研发、绿色标准对接及第三方市场合作，使合作从货物贸易延伸至产业和创新层面。

全球供应链的稳定，有赖于各方在产业分工调整中保持沟通，以透明、可预期的规则降低企业成本。中瑞通过谈判更新协定，将开放合作落实到关税、通关、投资和新兴领域的具体安排，为中欧提供了参照。

面对产业竞争和贸易失衡等挑战，中欧更应坚持相互尊重、求同存异，通过扩大双向开放、改善市场准入、深化产业合作推动贸易“向上平衡”，避免因相互设限而陷入“向下平衡”。

 

 

作者 | 丁纯 

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

吴佶蔚

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博士后

审定 | 张娟 夏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