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长征第一村的“新长征”
这是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从1934中央主力红军红九军团踏上长征路算起,已过去90多年。
从1950年钟鸣的叔公钟宜龙开始收殓红军烈士遗骸算起,已过去了70多年。
从上世纪80年代,钟鸣接过叔公的工作调查、走访老红军,整理长征故事算起,已过去40多年。
从2017年辞去厦门的工作,钟鸣的儿子钟振华返乡协助父亲整理革命史料,并参与讲解,已过去9年。
……

长汀籍开国少将涂通今题写的“红军长征第一村”石碑。本报记者 兰德华 摄
闽西九月,烈日灼灼。
9月9日,福建省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村口的石碑上,长汀籍老红军、开国少将涂通今题写的“红军长征第一村”七个殷红大字,在阳光下奕奕赫赫。
石碑下,63岁的钟鸣快步迎上。今天他的听众,是“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记者再走长征路”主题采访活动的记者们。
钟鸣声音沙哑,神色凝重。90多年前,红军长征出发前后在此发生的荡气回肠的故事,以及他和叔公、儿子三代人接力守护红色精神的故事,透过斜挎在肩的扩音器,娓娓流淌。
“生命等高线”——
这是一个悲壮的别称。
进村要穿过的红军桥,是一座典型的客家廊桥。“生命等高线”是廊柱上离地面1.5米高的一道刻痕。

中复村红军桥上的“生命等高线”。本报记者 兰德华 摄
“这条线,是当年红军征兵时用来测量身高的标线。1.5米的高度,大约是一支步枪加一把刺刀的长度。”站在红军桥上,钟鸣的脚步放慢。他说,因为红军战士需要背着长枪行军作战,所以要求新兵的身高必须超过这条线。
钟鸣伸出手,指尖悬在刻痕位置:“最初,这道线是用笔画的,村民为了参军,总有人深夜偷偷把线描低。还有人在鞋里垫稻草,测身高时故意踮脚。”后来,红军索性用刀把标准刻进廊柱,再也改不了了。
“生命等高线”,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这条线量过多少人的身高,已没法精确统计。但钟鸣知道,村里有一户人家,可能给自己的孩子量过6次。
罗家六子——
这是前仆后继的六兄弟。
“罗云然老人,有6个儿子,他们是罗马一、罗马二、罗马三、罗马四、罗马五、罗马六。”钟鸣的声音微颤:“他不识字,就用夫妻的姓加数字给儿子取名。”1929年到1933年,罗云然的4个儿子先后参军,先后牺牲。1934年,松毛岭战事吃紧,老人又把最后2个儿子送到这座桥上。
有人劝他“把最小的儿子留在身边”。罗云然摆摆手:“如果不是红军来了分田,娃们早饿死了。就是断了香火,也要跟着红军干革命。”
“2.6万名闽西儿女参加了长征,到达陕北的仅2000多人。”钟鸣说,中复村一带,先后有2000多名子弟参加红军。长征后,这2000多人中,到达陕北时只剩10人,最后活着回村的,仅6人。
罗家的6个儿子,最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他们有人,或许就牺牲在附近的松毛岭。

长汀籍开国上将杨成武题写的“松毛岭战斗烈士纪念碑”及如今的松毛岭。本报记者 兰德华 摄
松毛岭战斗——
这是红军长征前,最后一次大规模阻击战。
1934年,由红九军团和红二十四师等部队组成的阻击力量,坚守中央苏区东大门的最后屏障松毛岭,掩护红军主力转移。他们的身后是长汀,再过去,就是瑞金。
该年9月23日,恰逢中秋节,国民党军队在飞机、重炮掩护下向松毛岭发起猛攻。红九军团和红二十四师万余名将士,在山上血战七天七夜。以伤亡数千人的代价,为中央红军主力集结转移赢得时间。
钟鸣家族里有6位亲属当年参加了红军,其中3人牺牲在长征途中,一位叔公,也牺牲在这片山上。
松毛岭战斗结束后,中复村改了一个习俗,保留至今——每年中秋节,都提前一天过,以纪念在这场战斗牺牲的、用不能再和他们团聚的亲人。
如今,松毛岭山脉间建起了一座烈士纪念园。园内高高耸立着的由涂将军的同乡、开国上将杨成武题写的“松毛岭战斗烈士纪念碑”,与“红军长征第一村”的石碑,遥遥相对。
松毛岭之战后,红九军团从中复村钟家的宗祠出发,开始了长征。

中复村观寿公祠,红九军团从这里誓师出发踏上长征路。本报记者 兰德华 摄
观寿公祠下——
这里被称为长征的“零公里处”。
1934年9月30日,红九军团将士在这里集结誓师,迈出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第一步。这座始建于明末清初的客家宗祠,见证了长征,也见证了钟家烈士三代后人对红色精神的接续守护。
钟鸣的叔公钟宜龙,松毛岭战斗那年,才6岁。
1950年,钟宜龙带着民兵在松毛岭剿匪,意外发现了散落在山间的红军烈士遗骸。他漫山遍野收殓白骨,寻访记录烈士名字,带着乡亲们为无名英烈筑起纪念碑。退休后,他腾出祖屋办红色家庭展,直到晚年仍坚持义务宣讲。
“烈士后代不讲烈士故事,谁来讲?”正是被叔公钟宜龙这句话打动,钟鸣从上世纪80年代起,开始走访村里老人,搜集长征史料,买相关书籍学习。2015年,他干脆结束了外地生意,回村当了一名专职红色宣讲员。
钟鸣心里有一个结:长征路上牺牲的亲人,埋骨何处?
2017年,他曾在广西桂林的英名廊上找到了亲人的名字。为了寻访先烈的踪迹,他曾站在湘江边,望着茫茫江水,内心激荡:当年村里的先人,怎么会不知道跨越那“1.5米”意味着什么!
“革命理想高于天。”钟鸣说这句话时,像在背一句家训。
2017年的一天,连续讲解多日、顾不上吃早饭的钟鸣,在宣讲结束后晕倒在观寿公祠下。
儿子钟振华从厦门赶回来,在医院看着父亲消瘦的脸,那一瞬,突然意识到:从父亲的叔公到父亲,红色故事的传承的使命,如今,该落到自己的肩上。

中复村掠影。本报记者 兰德华 摄
新长征——
这是一场薪火相传的接力。
厦门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钟振华,从此接过了父亲递来的接力棒。
“我的声音条件,其实并不好。”起初,他心里打鼓,觉得自己讲不出父亲那种感染力。但钟振华有父亲没有的本事:把文献资料电子化,让散落的史料有了不会丢失的备份;针对不同听众调整讲稿,给党员干部讲微党课,给研学青少年讲战斗故事;把网络流行语融进讲解,让90多年前的人和事,变得鲜活。
作为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长汀段)的核心区域,近年来,中复村的变化越来越大。更多年轻讲解员接续上岗,全国各地游客纷至沓来。
如今,村里建成了宽阔的停车场、平整的公路。此外,村里还有古色古香的客家民居、随处可见的红色标语,以及留存的包括红军街、战地医院旧址等数十处遗址。2025年,全村接待游客约40.69万人次,同比增加约62%;实现旅游总收入超600万元,同比增加约50%。
钟振华说,村里还大力发展百香果等特色果蔬,并依托电商将农特产品销往全国各地。而当下,他更在琢磨一件事:今后,如何借助短视频和AI手段,把讲解变得更鲜活?
“我是在红军街长大的。以前是听故事的人,现在成了讲故事的人。长征精神能不能传下去,取决于我们这些后人。”钟振华说:“这是我们这代人的‘新长征’。”
阳光下,观寿公祠两侧的标语依然清晰:“万里长征第一步”“不忘初心再出发”。
90多年后,先烈的后人们站在同一个地方,正踏上新的征途。(工人日报客户端记者 兰德华 秦亦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