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嘴角缝反的“哭哭马”毛绒玩偶年初刷屏社交平台，三天订单暴涨300%；LABUBU与三丽鸥（HelloKitty母公司）联名的盲盒上线即售罄，原价159元的隐藏款在二手市场炒至近千元；“情绪秒回师”“委托老师”等新职业月薪过万，档期还要靠抢……不拼性价比，只认“情价比”，越来越火的情绪价值，已逐步成为拉动消费增长的重要引擎。

2026年年初，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明确提出，“依托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试点等平台载体，支持建设若干消费带动作用强的情绪式、体验式服务消费新场景”。北京、上海、广东等多地随后出台多项配套政策，北京今后3年将建100个“情绪友好型”场景、培育50家情绪服务示范企业；上海将“情绪健康服务”纳入公共服务……

为“生存的状态”买单

“我们买的不仅仅是玩偶，更是拆盒瞬间被调动起来的多巴胺。”4月12日，在北京市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潮玩门店，25岁的上班族冯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刚买的盲盒。当看到心仪已久的“Angry Molly”时，她紧绷了一天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冯璐告诉《中国报道》记者，自己每月在潮玩上的花费约800元，“比起买一件穿不了几次的衣服，一个能摆在桌上每天看到的小玩偶，更能给我带来持续的情绪价值。”冯璐说。

这并不是个例，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联合Soul APP 发布的《2025 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显示，超过九成青年认可“情绪价值”，近六成青年愿意为情绪价值直接付费。约65%的青年人群将“让自己开心愉悦”视为消费决策最看重的因素，这一比例远超“产品功能”“价格”等传统指标。

“这是消费者为获取特定情感体验而支付溢价的行为过程，其本质标志着消费从为‘生活的功能'买单转向为‘生存的状态' 买单。”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消费心理学研究中心主任周欣悦向记者表示，当前情绪消费已呈现三大主流场景：以宠物经济、AI伴侣为代表的疗愈与陪伴类；以盲盒、二次元周边为代表的人设与表达类；以多巴胺穿搭、“发疯文学”联名产品为代表的瞬间快乐类。

在情绪价值消费中，消费者对快乐、治愈、认同、掌控感等情绪收益的敏感度远超价格成本。“从经济学和消费行为学视角看，情绪价值消费与传统理性消费的区别在于，决策坐标系发生了根本性位移——从‘效用最大化'转向了‘体验最优化'。”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郑红娥进一步指出。

这种转变背后，是多重社会结构性变迁的汇聚。随着我国人均GDP突破1.2万美元，渐趋富足的物质生活催生了更高层次的精神需求。与此同时，快节奏的都市生活、日益加剧的社会竞争，使得“群体性孤独”成为普遍心态。“压力与自我实现是情绪价值消费的核心需求之一。”郑红娥表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人们希望通过消费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情绪消费成为人们缓解压力、寻求心理慰藉的重要途径。”

从实物商品到情感服务的庞大产业生态

艾媒咨询发布的《2025—2029年中国情绪经济消费趋势洞察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已达2.31万亿元，2025年增长至2.72万亿元，预计到2029年将突破4.5万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约12%。

情绪经济的爆发式增长，正在催生一个覆盖“实物+服务+数字+文旅”的全维度庞大产业生态。从传统的美妆、餐饮、零售，到新兴的心理疗愈、情感陪伴、虚拟人，几乎所有行业都在加速“情绪赋能”，涌现出一批代表性企业和创新模式。

宠物经济仍是情绪经济中最成熟、增长最稳健的赛道。艾媒咨询数据显示，中国宠物经济市场规模从2015年的978亿元增长至2024年的7013亿元，预计2026年将达到9300亿元，十年时间扩大了近十倍。如今，宠物早已从“看家护院”的功能性角色转变为“家庭成员”的情感性角色。

近年来，宠物医疗机构遍地开花，从诊疗标准、诊疗环境、操作流程到医患沟通全面适应宠物化，值得关注的是，宠物殡葬及纪念服务成为相关领域增长最快的业务板块。“很多客户会为宠物举办完整的告别仪式，包括遗体清洁、告别会、骨灰寄存等，平均花费在3000元左右。”北京一家宠物殡葬服务中心负责人告诉记者，“消费者买的不是一个服务，而是与陪伴自己多年的‘家人’好好告别的机会。”

餐饮行业也在积极拥抱情绪价值。上海的言几又・见书店餐厅主打“安静阅读+ 轻食疗愈”，提供免费的正念冥想音频和情绪绘本。“很多上班族中午会来这里待一个小时，不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吃顿饭、看会儿书，给自己充充电。”这家店的负责人介绍说。

文旅疗愈成为情绪经济最大的“黑马”赛道。浙江莫干山形成了全国首个“疗愈民宿集群”，目前已有超过200家主打疗愈主题的民宿，提供颂钵疗愈、森林浴、瑜伽冥想等服务。阿那亚集团今年推出了新的疗愈山居品牌，主打“转身入山”的避世体验；北戴河打造集海洋、河流、森林、湿地于一体的自然疗愈生态；北京雁栖小镇重点布局运动疗愈和文化艺术疗愈业态。

线下专业疗愈空间也在快速连锁化。“我们的客户主要是25-40岁的职场人，他们大多面临工作压力大、焦虑失眠等问题。”一家线下疗愈空间品牌创始人兼CEO王梓涵介绍说，目前该品牌已在全国开设多家连锁门店，主打颂钵疗愈、正念冥想、情绪释放等服务，还启动“社区疗愈计划”，计划在年内进入500个居民社区，开设小型社区疗愈站，提供更便捷、更普惠的轻疗愈服务。

泡泡玛特、HERE奇梦岛、52toys等潮玩品牌也陆续从“卖玩具的”转型“卖情感IP”。HERE奇梦岛推出的国风IP“又梨”把传统文化融入现代设计表达，将青花瓷、汉服、书法等元素通过年轻化的潮流审美进行“转译”。泡泡玛特创始人、董事长兼CEO王宁此前表示，下一步将重点孵化治愈系、国风、艺术类IP，延长IP生命周期，未来将开发LABUBU真人动画电影，同时推出小家电、珠宝、甜品等生活化产品。

“情绪秒回师”“情绪整理师”“职场情绪教练”“宠物陪伴师”等新职业也在不断涌现。26岁的情绪整理师陈辰告诉记者，她的工作不仅是帮助客户整理家里的物品，更是通过整理过程帮助客户梳理情绪、放下过去。“很多客户囤积的不是物品，而是回忆和情绪。”陈辰说。“情绪秒回师”林敦告诉记者，她的工作是通过文字或语音，倾听客户的烦恼，提供情绪支持和陪伴。“很多客户是独居的年轻人，他们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家人朋友，但又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林敦说。

数字技术的发展，更为情绪经济插上了翅膀。一款流行的人工智能APP推出的“心理疏导助手”，能够提供基础的情绪疏导和心理科普服务。另一款APP新推出的“AI 情绪陪伴”功能，用户可以自定义AI 伴侣的性格、声音和形象，24小时随时倾诉烦恼。“AI伴侣不会评判你，不会不耐烦，永远耐心倾听，这对于很多孤独的人来说是一种很好的慰藉。”一位用户告诉记者。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互联网经济研究院副院长欧阳日辉对此表示：“数字技术极大地降低了情绪服务的门槛，让更多人能够以可负担的价格获得情绪支持，同时互联网社群的发展更为情绪消费附加了身份认同和社交货币属性。”

规范与创新并行的未来之路

在情绪经济快速升温的同时，行业野蛮生长带来的问题也日益凸显。标准缺失、资质参差不齐、监管滞后、权益保障不足等问题，正在成为制约行业健康发展的瓶颈。

情绪疗愈师、情感陪伴师等情绪经济催生的新兴服务行业问题尤为严重。记者以求职者身份走访调研发现，这些行业入行门槛极低，不少培训机构宣称，零基础学员经过3-7天的短期速成培训，无需相关专业背景，即可结业上岗、对外提供服务。更有甚者，部分机构直接售卖“情绪疗愈师”证书，收费从几百元到几千元不等，无需参加任何培训和考试，从而导致行业人士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当服务中遇到用户心理危机、情感纠纷等问题时，该行业从业者普遍缺乏基本的识别、干预与转介能力。大量跟风入场的从业者与机构，集中在轻量陪伴、基础解压等同质化低水平领域。“很多所谓解压馆就是摆几个发泄球、砸几个酒瓶，体验感很差，去过一次就不会再去了。”消费者王先生吐槽道。

另外，该行业中乱收费、定价随意化现象普遍存在，一次情绪整理或精神疗愈少则收费两三百元，多者无上限。一旦出现服务内容缩水、中途违约、定金不予退还等问题，消费者往往陷入维权困境。同时，大量情绪服务从业者以灵活就业、个体接单为主，未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缺乏社保、医保等基础保障。

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冉冉提交了《关于规范情绪经济健康发展的建议》，指出情绪经济面临“行业缺乏统一标准、准入门槛低、产品良莠不齐、隐私泄露风险突出”等问题。

记者注意到，针对行业乱象，国家层面正在加快完善监管体系，推动情绪经济从“野蛮生长”向“规范发展”转型。例如在盲盒监管方面，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自2023年6月发布《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试行）》以来，持续加大监管力度。

冉冉建议建立分级分类的国家标准和负面清单制度，划定数据安全“安全底线”与情感服务“人文红线”，建立发改、市场监管、卫生健康等多部门联动机制，利用大数据开展常态化治理；将情绪管理与理性消费教育纳入国民教育和社区科普；优化供给结构，推动普惠性疗愈空间建设等。

周欣悦认为，一方面应坚持包容创新与规范引导并重，从市场与公共政策共同发力，构建良性消费生态；另一方面应为情绪经济行业创新营造更为宽松的环境，鼓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开发更多具有文化内涵和科技含量的情绪产品，避免陷入低水平同质化竞争。她还建议政府应提供更多免费的公共情绪价值供给场所，建设更多城市公园、图书馆、社区文化中心等公共空间，打造具有文化内涵的消费场景，避免‘快乐’成为只能花钱才能买到的“特权”。

撰文/摄影：《中国报道》记者 王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