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世乒赛最后一天接到邀请，两天后就到了中国，一切都来得非常突然，它彻底扭转了我们的人生轨迹。”55年后，“乒乓外交”亲历者朱迪·霍夫罗斯特依然记得那个仓促的清晨。那年她15岁，从未想过一次意外的相遇，会让一颗小小的乒乓球转动两个大国关系的历史轨迹。

4月10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向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纪念大会暨中美青少年体育交流系列活动启动仪式致贺信。55年前，中美老一辈领导人以卓越的政治智慧和战略远见，重新开启两国人民友好往来的大门，成就了“小球转动大球”的历史佳话。如今，来自两国的150余名青少年运动员相聚于此，续写一段始于乒乓、归于人心的外交传奇。

而故事的起点，要回到55年前那个偶然的春天。

大巴车上的三分钟

1971年，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举行。赛场内外，一次意外的相遇悄然发生。美国运动员格伦·科恩误搭上中国队的大巴。

车厢内，中国乒乓名将庄则栋主动上前寒暄，并送给他一块精美的织锦作为礼物。短短几分钟的交流，被媒体捕捉下来。一名美国人从中国队大巴上走下，还与中国运动员有说有笑。这一画面迅速引发轰动。

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迅速推进的变化。美方提出访华意愿，中方作出邀请。1971年4月10日，美国乒乓球代表团抵达北京，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正式访华的美国代表团。

年仅15岁的朱迪·霍夫罗斯特正是其中一员。她回忆，那次访华几乎毫无准备。霍夫罗斯特颇感慨地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我们帮助‘破冰’，这并非个人的功劳。我们只是适时地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

在中国的日子里，比赛只是形式，交流才是核心。中国队秉持“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理念，与美国队切磋球技；而赛场之外，握手、合影与交流让彼此迅速熟悉。年轻的运动员们，用最直接的方式建立起理解，也在不知不觉中打破了两国隔绝22年的坚冰。

而对于当年的亲历者而言，这一切的分量，是在后来才逐渐显现的。“回到美国后，我们不断被问到关于中国的问题，那时才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霍夫罗斯特说。另一位亲历者索尔特斯也坦言：“我们当时太年轻，并不明白背后的意义，后来才知道这是历史。”

“乒乓外交”亲历者康妮·史维利斯也说道，“对我而言，‘乒乓外交’意味着美中两国‘隔绝’的终结，它开启了交流大门。作为当时首批进入中国的美国人，我们与中国民众对话，深入了解当时中国的社会状况。我认为这为两国建立外交关系打下了重要基础。”

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访问，让一颗小小的乒乓球，开启了中美之间延续半个多世纪的交流之门。

150次往返的见证

交流从未止步。

1972年，中国乒乓球队回访美国，走进学校与工厂，与美国民众交流；同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实现“跨越太平洋的握手”；1979年，两国正式建交。从一场体育交流出发，“小球转动大球”，推动了中美关系的重要转折。

如果说1971年打开了大门，那么支撑这段关系走过半个多世纪的，是持续不断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副会长白莉娟正是这一过程的见证者。

自1973年首次访华以来，她已往返中国超过150次，亲历了中国从相对封闭到快速发展的全过程。在她看来，变化固然显著，但更重要的始终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很多人研究中美关系关注政策或历史，但我更关注人。交流能让人理解彼此为什么这样想、如何表达，这一点始终最重要。”

这种理解，往往体现在细节之中。白莉娟回忆，20世纪70年代在纽约的一场体操表演中，一名中国运动员的伴奏突然中断，现场一度陷入尴尬。一位美国钢琴伴奏者主动站出来表示可以现场伴奏，音乐重新响起，表演得以继续。讲到这里，她一度哽咽，“这就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最真实的体现。”

动人的情感，也体现在当年的乒乓球赛场上。她注意到，中国运动员在比赛中既展现实力，也顾及交流氛围，让比赛既有竞技性，也充满善意。这些细微之处，构成了跨越国界的信任基础。

对于朱迪·霍夫罗斯特而言，这种交流的影响更是深远。那次访华经历不仅让她投身乒乓球事业，也塑造了她开放、包容的视角。“它让我愿意去了解不同文化，也让我学会通过沟通去理解世界。”这种影响延续至她的家庭。她告诉记者，她的子女在跨国企业、科研和贸易领域与中国保持联系与合作，交流成为连接不同领域的基础。

史维利斯则用对比描述变化。她说，1971年的中国以自行车为主要出行方式，人们穿着朴素，对外国人充满好奇；而今天的中国高楼林立、发展迅速。但她强调，有一点始终未变的是中国人民的友好与热情。

让交流在当下继续发生

55年后，这段故事仍在续写。

此次活动中，150余名美国青少年运动员来到中国。在首都体育学院的橄榄球场上，一场友谊赛成为他们交流的起点。奔跑与对抗之间，语言的差异被迅速淡化，比赛结束后，握手、击掌与笑容成为最直接的沟通方式。

美国女子腰旗橄榄球队国家队队员德莉娅·奥黛丽表示，这是她国家队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经历。她提到，无论是在成都还是北京，尽管城市风貌不同，但人们展现出的善良与热情是一致的。“体育让我们跨越文化和语言的差异，因为我们都热爱比赛，都怀着同样的激情。”

在她看来，乒乓球与腰旗橄榄球有着相似的意义。“它们不仅是竞技项目，更是连接不同文化的桥梁。她回忆起与中国学生共同参与文化体验活动的经历，从书写中文名字到尝试传统服饰，这些互动让彼此更加了解。”通过社交媒体，她与中国运动员保持联系，在不同赛事中不断重逢，这种关系在时间中逐渐累积。

与1971年相比，交流条件早已发生变化。从“难以通信”到“即时联络”，从单一项目到多领域互动，技术缩短了距离，但也对理解提出了更高要求。正如多位受访者所言，在当前中美关系面临挑战的背景下，误解与偏见有所增加，交流反而显得更加重要。

白莉娟坦言，这是她经历中较为困难的阶段之一。“过去人们充满好奇，而现在往往带着既有认知。”她认为，改变这种状况的方式依然朴素：增加接触、加强沟通。

她强调青年在中美交往的关键作用。同时，她也指出现实挑战：“交流机会与资源的减少，使部分年轻人缺乏深入了解彼此的渠道。”

55年前，一群年轻人在毫无准备中踏上中国土地；55年后，新的年轻人带着不同背景再次相遇。白莉娟接受采访时告诉记者，时间改变了环境，却没有改变交流的意义。小球仍在飞旋，而真正推动它前行的，始终是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悦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15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