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敢问路在何方》的音乐响起，由马来西亚华文小学学生扮演的“唐僧师徒”继续西行而去，全场响起热烈掌声。这是2023年10月在马来西亚教育部国家语文局大礼堂上演的马来语戏剧观摩赛视频中的一幕。虽然是熟悉的人物和情节，但陌生的马来语仍然让记者感到新奇。

而孩子们使用的剧本正是由马来西亚汉文化中心主席吴恒灿策划翻译的马来文版《西游记》改编而成。

△马来文《西游记》。

此前，虽然《西游记》的故事在马来西亚华人群体中耳熟能详，也有少量情节被翻译为马来文，但马来文全译本直到2015年才真正面世。这套书共有四卷，由马来西亚教育部国家语文局、中国浙江出版集团、浙江古籍出版社、马来西亚汉文化中心及马来西亚翻译与创作协会联合出版。抚摸着厚厚的四本书，吴恒灿深深感慨这些书的得来不易。

吴恒灿是出生在马来西亚柔佛州的第二代华人，祖籍位于福建省宁德市。他从小就在华文学校学习中文，1978年毕业后曾在新山及吉隆坡华文独立中学担任马来文老师多年，对于中国和马来西亚的文化都有深入的了解。

1989年，马来西亚教育部国家语文局官方代表团访华，两国第一次签署文学交流合作谅解备忘录，开启了文学、翻译、出版等多领域的合作。精通中文的吴恒灿作为代表团翻译见证了这一历史时刻，并备受鼓舞。

回国后，吴恒灿就带着马来西亚翻译与创作协会的成员们投身到了中马文学作品的翻译工作中，当时的他们没有任何酬劳。之后《梁祝》、《白蛇传》等多部中国小说陆续被翻译为马来文进行出版。吴恒灿还记得，在1995年，他向巴金征询许可，要将他的长篇小说《家》翻译为马来文。巴金虽然身体状况欠佳，依然亲笔写下，“同意授权你们出版《家》的马来语版”。

△吴恒灿参加2024年HSK国际中文论坛。

随着翻译经验的不断积累，吴恒灿产生了将中国古典四大名著翻译到马来西亚的想法。但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长期的无偿工作让很多翻译者倍感压力，翻译古典名著中晦涩难懂的词句更是雪上加霜。从1996年到2001年，一部《水浒传》就花去了他们6年时间。

谈及翻译的难度，吴恒灿举例，《西游记》中的人物“八戒”如果直接意译，应为八个戒律，对于不了解佛教背景的马来西亚读者而言，反而更难明白。“在一些情况下，我们不得不放弃或简化一些内容。”

四大名著中《红楼梦》的翻译难度最高，因为书中有许多押韵的诗、词及曲。为了更好地呈现原文的魅力，吴恒灿和他的翻译团队将书中大量内容以马来西亚本土诗词“班顿”的形式进行呈现，还要注意不改变原来的意境和精神。这大大增加了翻译的难度。吴恒灿说：“我们不希望仓促地为了出版而出版，所有翻译都要逐字审核，以符合马来西亚读者的习惯和用词等，这很费时。”

马来文版《水浒传》出版后，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吴恒灿的努力，并为他们的翻译工作提供支持。2015年11月，耗时四年的马来文版《西游记》得以出版。首发当日，时任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马来西亚马六甲州访问时，向当地民众代表赠送了该书。

“完成翻译并不是终点”，吴恒灿表示。他成立马来西亚汉文化中心的初衷就是用更本土化的方式将中文推广到占马来西亚超过70%人口的非华裔群体中，用中国的“和合文化”理念助力两国文化从交流走向交融。

在马来文版《西游记》出版之后，吴恒灿开始将书中的故事搬上了舞台。排练时，他加进了不少马来西亚元素：给孙悟空穿上了马来西亚民族服饰“峇迪”，将“土地公”改成了马来西亚人民熟悉的“拿督公”。他回忆说，“当孙悟空一拍土地庙，‘拿督公’颤颤巍巍现身时，台下观众笑声、掌声一片。”

△在马来西亚教育部国家语文局大礼堂上演的马来语戏剧观摩赛。

马来西亚是多元文化的国家， 吴恒灿用马来人熟悉的音乐和舞蹈更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展现了马来西亚的特色，也帮助当地观众更好地理解故事内容。在翻译以及排练时，有人担忧猪八戒的形象会在穆斯林占比接近70%的国家引起争议。但是吴恒灿表示，猪八戒只是神话故事中的人物，形象鲜活、憨态可掬、令人捧腹，虽然有诸多缺点，但更显人性真实，并且坚持不懈，最终取得真经，是《西游记》中不可或缺的形象。不能简单地从宗教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人物。

而事实也证明，文学能打破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甚至是宗教信仰的差异。猪八戒的形象不仅没有引起争议，反而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马来语版的《西游记》舞台剧不仅吸引了华人观众，也吸引了众多马来人前来观看。

曾在影视剧中扮演孙悟空的六小龄童得知这个消息后，联系了中国驻马来西亚大使馆找到吴恒灿，并专门来到排练的学校进行观看。在现场，六小龄童亲自为孩子们指导动作和表情，他表示，“虽然我听不懂马来文，但是表演的故事和形式是相通的。《西游记》的立意有各种诠释，但拼搏进取、永不言败、积极向上的猴王精神是不变的。”

吴恒灿也有同感。虽然《西游记》不是四大名著里最难翻译的，但却是最受当地人欢迎的一本书。这背后的原因除了富有故事性以外，还在于蕴含的哲理是相通的。“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克服九九八十一难，仍然不言放弃，这和穆斯林历经考验，毕生追求去麦加朝圣的愿望与精神是一致的，更容易引起马来人的共鸣。”

△六小龄童和吴恒灿探讨舞台剧表演。

吴恒灿希望将中国的优秀文学作品翻译成马来文，让马来西亚的人民感受到这些文字所传达出来的对真理和爱的追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是全人类共同的心声。“马来语是世界第七大语种，使用人口接近3亿。”作为同时了解两种文化的人，他想要给3亿读者展现一个真实、鲜活的现代中国。“翻译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更是文化的传递与交流。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使命。”

经过了近30年的努力，现在四大名著都已经被翻译成马来文，并成为很多人了解、研究两国文化的基础。而这些年，吴恒灿前后参与了50余本图书的翻译出版。

在吴恒灿看来，想要讲好故事，首先需要使用观众听得懂的语言。坚持翻译事业的同时，他还在尽力扩大戏剧观摩赛的规模。戏剧观摩赛迄今已举办五届，其中两届以《三国演义》为主题，三届以《西游记》为主题。2023年的比赛有16所学校参加，师生人数超过200人，并在马来西亚全国进行了直播。今年，吴恒灿想要将马来文版《封神榜》的故事搬上舞台，“请拭目以待。”（郭熙贤 中国东盟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