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胡同的“变异史”

一些“胡同病”的形成有历史原因。

位于西城区大栅栏地区西南部的百顺胡同长200多米,曾为京剧发祥地,如今不复当年模样。一条条黑色线团横七竖八在电线杆上支棱着,上午10点,一辆汽车沿着歪歪扭扭的街道缓慢前行,小心翼翼避免剐蹭的同时,还要躲避锁在地上占据停车位的破旧自行车。

王明(化名)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回忆起刚来百顺胡同的样子,他朝身旁凸起的砖墙使劲摆了摆手,“根本没有这么些房子,那时候胡同宽六七米,两边很齐整。”

这段时间,百顺社区党委书记王琪统计了胡同内的违建,至少有30多处,大多为居民生活所需而搭建的厨房、卫生间。

王琪说,胡同里的违建最早始于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政府部门给居民发木头、油毡、塑料布,鼓励自行搭建抗震棚,“一开始是在院子里搭,慢慢扩展到院子外头,搭起来后,当然就不好拆了。”

再后来,这些简易抗震棚经过翻建改造,成了居民的固定居所。一位在此居住多年的大爷说,当时厨房和睡觉的地方挤在一块儿,乌烟瘴气,就在院子里建了一个厨房,后来又搭出一块洗澡、上厕所的地儿。

王琪说,这种情形在百顺胡同很典型,人口密集,地方狭小,居民有生活需求,当年又没人管,搭出来的违建自然越来越多,“偶尔还会想起我家2009年搬过来时的样子,眼面前儿很舒服。”

王琪特意向记者解释了这句老北京话:“从家里出来,看着哪儿都是清清静静的,没有车来车往,没有现在这么多违建,没有这满天的各种电线。”

如今,清静的早晨常被刺耳的汽车轰鸣打破。过去10多年,邻里街坊买车的越来越多。车买来了放在哪儿?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家门前巴掌大的那点地儿,“弄个地桩就是一个停车位。”他说,胡同停车难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外面没有地儿,只能停在胡同里。”

按要求,核心区背街小巷3年内必须杜绝违建、违停,王琪觉得这项工作难度不小,“把居民的厨房、卫生间作为违建拆了,又不知道他们能去哪儿。”

清华大学社会学博士王海宇从2014年开始跟踪研究大栅栏地区功能疏解,他将“胡同病”归结为急剧增加的人口对公共空间的争夺,“这些胡同大多人口过载,随着人们生活需求越来越高,必然挤占公共空间,必然出现违建多、停车难等问题。”

据他了解,为解决人口过载问题,大栅栏地区仅在2016年就疏解了2600多人。

环境整治标准“史上最严”

北京“背街小巷”环境整治,2013年首次在市政府重要民生实事项目中提及。

此后4年,整治100条背街小巷环境每年都列入北京民生实事项目。

在朝阳区亚运村街道办主任助理赵冲看来,背街小巷是离居民生活最近的,但是以前环境建设更侧重优美大街,对背街小巷的建设力度不够,在管理机制上也没有统一标准。

2013年,市政府决定对60条市级重点道路、160条背街小巷、80个校园周边和200个老旧小区周边环境秩序进行综合整治。

当年,北京市市政市容委提出,城六区4500条背街小巷环境卫生在2015年要100%达标。在三年内彻底改变“拐下主路就见脏、乱、差”的乱象。2016年,北京还首次为背街小巷保洁设立标准,明确背街小巷垃圾滞留不超1小时。

按照今年4月10日发布的《首都核心区背街小巷环境整治提升三年(2017-2019年)行动方案》的要求,到2019年底,东西城须完成核心区2435条背街小巷的环境整治提升,整治标准被概括为“十有十无”。其中“十无”包括无乱停车、无私搭乱建、无开墙打洞、无违规出租、无违规经营、无凌乱架空线、无堆物堆料、无道路破损、无乱贴乱挂、无非法小广告。

北京市城市管理委环境整治处处长闫剑锋表示,与过去几年背街小巷环境整治标准相比,现行标准可谓史上最严,“这次新增治理开墙打洞、违规经营等内容,可以说能想到的标准全都涵盖了。”

作为落实“史上最严”标准的责任人,4月5日,首批街巷长在东、西城上任。随后的半个多月里,核心区2435条背街小巷的街巷长全部“走马上任”。

街长·理事会·秘书长

首批被任命为西城区定阜街街长的什刹海街道办城建科长原黎波说,之前的背街小巷环境整治是在网格化管理格局下进行的,网格化管理把街道划分成片,街巷长制则是划分成条,两者是“片”与“条”的关系。

他举例说,网格以社区为界限,比如什刹海街道办的大红罗厂街跨社区、跨网格,如果按照网格化管理,可能出现互相推诿,导致管理松懈。但如今,它归一个街长管。

街巷长制如何运行?西城区西长安街街道办事处主任桑硼飞介绍,街巷长一般由街道办处级领导和各科室相关负责人担任,街巷长之下设街巷理事会,具体工作更多由街巷理事会落实。

市长蔡奇曾经到访的西斜街是块“硬骨头”,街长便由所属金融街街道办事处主任宫浩认领。宫浩坦言,这条街涉及拆迁,很棘手。上任后的第一次理事会,居民反映最多的也是拆迁时间和政策。他说,目前已和房管局及负责企业沟通,尽快拿出方案。

据桑硼飞介绍,街巷理事会一般包括街巷长1名,秘书长1名,委员3到5名。各社区民警、城管队、保洁队等相关站队所工作人员也会纳入各街巷理事会参与工作。

理事会的成员构成,在各街道不尽相同。

长逾千米的前门西河沿街公示牌中,理事会成员包括物业管理、社区民警等。王连喜所在的西四南大街理事会成员则包括街道内社会单位,如砂锅居负责人等,“将社会单位纳入理事会,可敦促他们更好落实门前三包等社会责任。”

西城区环境建设办相关负责人解释,理事会成员可由各街道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有些街巷占道经营、乱贴乱画情况多,会把城管队员纳入理事会,他们能更有针对性了解居民诉求并落实解决。

街巷理事会议需要定期召开。

桑硼飞介绍,街巷理事会会议由街巷长主持召开,秘书长及委员共同参与,原则上每月召开一次。会议议题由理事会成员共同收集,提交秘书长,秘书长整理汇总后报街巷长审阅。在理事会会议上,将对这些议题进行讨论并决策。

理事会与社区居委会类似,均参考居民自治理念。西城区环境建设办相关负责人介绍,相比居委会管理一个辖区,理事会更有针对性,点对点处理街巷问题,小到一处花坛,大到上百平米违建。

西长安街的94条街巷均配有街巷秘书长,他们成为街巷长的“左膀右臂”。桑硼飞说,秘书长协助街巷长定期在所管街巷进行巡视,收集并整理发现的问题。上传下达的同时,协助街巷长监督整改。

但并非每个街巷长均配备秘书长。

西城区环境建设办相关负责人解释,有些街巷长管理不过来,可设立秘书长,甚至设置副街巷长协助管理。

在市长蔡奇明确提出核心区设立街长、巷长制前后,“街长”“片区长”“路长”等类似创设在丰台、石景山、朝阳、通州等区也在进行,不过他们所针对的问题,与核心区有所不同。

胡同治理在“提速”

街巷长牵头的理事会,正在让胡同治理“提速”。

在东城区织女桥东河沿,共享单车乱停放已影响市民出行。南北长街社区居委会主任、织女桥东河沿街巷秘书长李雷雷说,他们将这一问题反映给街长后,经街巷理事会商议决定,由物业处理共享单车,及时清理。相比过去漫长的处理程序,现在只要一两天就可落实。

作为社区居委会主任,之前李雷雷需将类似处理意见上报到街道,由社会办统一研究,但有时候会“石沉大海”。如今,在街巷理事会上街巷长拍板的事,会协调街道其他部门落实。“比如,之前如果申报项目经费超过5000元,需要副处级干部签字,超过5万元则要经过主任办公会,这个周期会非常长。”李雷雷回忆。

李雷雷认为,现行机制可打破社区界限,解决之前社区无法处理的街道问题,如乱停车、车位划分等。“之前居民在街道遇到问题,往往找不到具体责任人。设立街巷长后,不管什么问题,都可以找街巷长。”

在清华大学建筑与城市研究所教授吴唯佳看来,对于北京城市核心区的环境问题,街巷长制可将责任落实到人,切实解决部分问题,但要从整体规划及统筹协调角度解决种种顽疾,则非街巷长们一己之力可以办到。

新京报记者 信娜 沙雪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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