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美国联邦储备局宣布加息25个基点,联邦基金利率上升至0.75%至1%区间。这是美联储近十年内第三次加息,也是特朗普就职后美国首次加息,完全在各方意料之中,同时开启了新一轮快速加息周期。今年还剩下七次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会议,其中议息会五次,利率基准会两次,即便最保守的估计也预测2017年美联储全年还要再加息一至两次,不保守的预测还有三次。不管怎样,美国彻底终结量化宽松转入资产负债表整固阶段的“货币政策正常化”前景指日可待。

美联储的这次行动把市场对加息周期到来的预期从6月提前到3月。促成美联储加息提速的直接原因在于,美国经济的短期向好势头更加明朗,甚至是“超预期”的。最典型的表征便是2月美国“非农”数据,CPI同比增2.7%,创五年新高,核心CPI同比增2.2%,连续15个月高于2%,失业率则维持在4.7%的低位,加上欧元区经济数据也有明显好转,说明美国市场上的活力在进一步复苏,支持和反对加息者均最为忌惮的美元过度走强压力下降,导致美联储对美国经济发展前景更为乐观。

对于刚刚坐上总统大位才50多天的特朗普来说,美联储提前开启加息周期的决定总体上是个“好消息”。这不仅是因为伴随加息决定“漫天飞舞”的是美国经济短期向好的讯号,有利于为特朗普扩大各阶层民意的支持,更是因为所谓“货币正常化”趋势更加迎合特朗普政府在经济上的供给主义执政路线,这种路线强调货币中性,真实意图是要通过利率杠杆的调节,把庞大资金流从长期被占住的传统产业和过剩产能中“释放”出来--即所谓“刺破旧泡沫”,转向创新产业和传统能源、新能源领域,而特朗普一再宣扬的所谓“制造业回流”固然有其现实合理性,但更多还是掩盖中性利率政策有可能伤害传统行业一面的障眼法、平衡器。

就在美联储加息同日,白宫公布了财政部6个高级职位的提名,其中最有实权的副部长职位给了高盛集团资深私人银行家理詹姆斯·多诺万(James Donovan)。至此,特朗普内阁里的高盛系高官已有六位,进一步印证了对特朗普正伙同华尔街把高盛系引回华盛顿核心决策圈。如果说特朗普是打着“美国优先”“公平公正”和“反精英反建制”旗号、靠笼络失意蓝领和底层白人上台的,那么他就职后在选人任能和政策制定与实施方面的取向已能充分说明,其所引发的美国权力结构变动只不过是精英阶层的一次重新洗牌,其经济政策的价值基础根本不是什么“兼济天下”,而是服从服务于华尔街和石油大老利益的。

话说回来,特朗普中意的货币政策更是要通过经济和财政刺激手段并用来推升美国通胀,进而抬高经济增长率。这种货币和经济政策的实质是透支美国经济的长期稳定来追求短期优良表现,从根本上是出于特朗普巩固执政地位的现实政治需要。正如《学习时报》3月6日载陈继勇、刘卫平文章《特朗普经济政策对全球经济可能的影响》所指出的,特朗普国内经济政策的基本信条是减少政府干预,核心内容是“基建、减税、加息”政策组合(其实这个组合还包括扩建连接美国和加拿大的石油管线、通过推动边境筑墙和倡导经济爱国主义来变相征收边境税,以及放松金融监管、减少移民吸纳以留住工作机会),从短期看当然利好股市和经济增长,但也存在内在矛盾和冲突。基建和减税导致财政扩张,面临债务上限约束,而加息将导致货收紧进而增加融资成本,而对任何一种经济政策来说,财政扩张与货币收紧都做不到并行不悖,相反还会形成方方面面正效应的自我抵消。从长线来看,随着特朗普经济政策组合措施的落地,美国的增长活力终将在出现过热后受到抑制,最终重返衰退。这种“寅吃卯粮”的作法也终将会使特朗普付出政治代价。

美联储此次开启快速加息通道的举措被经济界一些专家判断为“完成了从‘鸽派加息’到‘鹰派加息’的转折,但也有专家认为美联储还是留有余地的,目前的加息态势严格来讲至多算是“鸽派偏鹰”,仍是“温和”的。不管怎样,大家都已观察到,美联储减少了对美国利率政策调整可能在全球范围内产生影响的“瞻前顾后”。这种利率政策上的“义无反顾”倾向同特朗普的贸易保护主义举措和重商思维相结合,将对世界其他经济体产生负面溢出效应,加重全球通胀和信贷紧缩压力。重修资产负债表,一靠吸引更多美元回流,二靠向外转嫁更多负债,特朗普的经济政策恰是要在汇率和利率两方面都有所作为,新兴市场国家将首当其冲。

特朗普的贸易和能源政策是不希望美元过度走高的,但他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则需要美元保持适度强势。各种因素相折抵,决定了未来数年的美元总体偏强趋势。美国国内利率的走高正是与此相吻合,势必对境外离岸市场的美元流动性构成冲击。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和就职后口口声声强调的“不能再允许其他国家继续利用对美贸易伤害美国”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意味着,新兴市场国家尽管可能会短暂享受美元汇率上扬、美国进口需求扩大带来的利好,但通过贸易顺差获取美元存底的渠道将会进一步收窄,融资成本进一步上升,偿还美元债务的能力进一步下降(过去数年新兴市场累积了总额约3.5万亿美元的巨额美元债务),很快就会面临外储继续流失、汇率承压和本国利率上升等问题。

对于华尔街而言,又一场“财富的盛筵”将随特朗普“货币政策正常化”调整的推进而揭开帷幕。而根据高盛的预计,特朗普的财政政策将在2017年第四季度和2018年上半年集中显效。因为他的税收制度改革需要过立法关,过程恐怕不会顺利,基建等政策的实施也需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一旦制定并实施了新政策,经济活动也需要时间去适应,未必会如执政者预期的那样立刻把增长的收入用于消费。但这一拖延同时意味着,快速加息通道开启对新兴市场国家造成的冲击还没有真正到来,更大的挑战还在前头。

中国是美国最重要的经济伙伴之一和特朗普经济再平衡的主要对手。中国经济目前平稳运行,且自2015年以来已通过连续的去杠杆化措施对美国正式退出量宽做了准备,而美联储此次加息行动还不算激烈,因此现阶段看中国尚不会受到太大的直接冲击。但需要警惕的是,在国内房地产市场仍然严重畸形、资本市场企业债务率过高的情况下,美联储加息会不会对这两大棘手问题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从而增加中国经济结构调整的难度?在美联储宣布加息后几小时,中国人民银行便上调了一组关键短期利率,这已是人行今年1月底以来第二次这样做了,表明中国政府在金融调控方面确实是把提升人民币资产全球吸引力和抑制国内资产价格过度膨胀作为首要任务的。

在3月15日十二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记者会上,李克强总理明确指出:“中国金融体系总体是安全的,不会发生系统性风险,因为我们有很多应对工具,储备政策许多还没有用。我们的财政赤字率没超过3%,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率在13%,拨备覆盖率176%,这些都超过许多国家,特别是国际上所确定的相关标准”。李克强总理同时强调,中国的外汇储备是充裕的,足以支付进口和满足短期偿债需要,远远高于国际标准。李克强总理的这些话语是对那些面唱衰中国经济者的响亮回答。

但光有“定心丸”还不够,中国必须以长远的眼光审视当下美国和全球经济的变动趋势,有更强的决心和能力把变动带来的风险转化成促进经济改革与转型的动力。

中美协调早已成为确保世界经济平稳运行的关键。中国首先要做好自己的事,不断提高自身防范和抵御外部风险的能力。中国也要坚持对外推进自由贸易,积极引领“一带一路”和金砖国家合作,推动发展中国家整体提升抗风险能力。中国还需对美保持做工作的渠道,双方经济团队及时就重大宏观经济政策问题进行沟通是十分必要的。特朗普政府就职以来,一直在与中方的沟通中强调“未来要实现更加均衡的双边经贸关系”。所谓的“均衡”从来都是相对的和动态的,没有绝对的均衡,最终发挥作用的是市场规律而不是政治大棒,不惜以发动贸易战为要挟是中方无法接受的,也根本无助于分歧问题的解决。中美经济关系只有“双赢”这条路可选,美方在指责中国“利用汇率手段从中美贸易中获取不正当利益”的时候,也需自检是否采取了负责任的汇率政策。(晓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