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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就业歧视案:一个贵州艾滋病毒感染者的心路历程

发布时间: 2015-03-27 10:51:28  |  来源: 多彩贵州网  |  作者: 刘佑清 许贝 刘婷婷  |  责任编辑:

第六起艾滋就业歧视案——

一个贵州艾滋病毒感染者的心路历程

一张薄薄的化验单,使他失去了当老师的机会。

  3月的一天,这是我和李成的第二次见面。李成说他的案子在努力一年多之后,终于立案。我看到他的脸上,比往日多了一些微笑。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9个月前,因为一个叫南京天下公的公益组织,我认识了他。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李成,而且是一个化名。

  在通过一次电话之后,他答应接受我的采访。他是贵州黔东南州的一名特岗老师。在一次体检当中,发现自己HIV呈阳性,也就是说,自己是一名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正因为如此,他不再被所在的学校继续录用。

  于是,他选择将用人单位告上法庭,他的事例成为贵州第二例、全国第六例艾滋歧视案。此前的2011年9月,贵州黔南州曾发生一起艾滋就业歧视案,当时法院未受理该案,但并没有出具“不受理通知”。

  迄今为止,全国已发生六起艾滋就业歧视案,其中五起案件当事人都和李成一样,是教师。

  2015年2月9日,李成的案子被当地人民法院受理,这意味着,他的案子成为贵州第一例成功立案的艾滋歧视案。

  盼来的结果背后,却是李成一年多的挣扎。他的内心,发生了多重转变,从顶峰跌落至谷底,再到平常心对待每一件事。

  ——记者

  震惊的消息

  “你好。”第一次见面的时间是2014年6月的一天,在黔东南州某县的一个酒店内,我把手伸出去,想和他握手。

  他双手搓了搓,最终没有把手伸出来。我给他开了一瓶水,放在他面前,但直到他离开,都没有碰过这瓶水。

  我们的采访就在这一略显局促和尴尬的气氛中开始,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他在说,内心的想法和挣扎。

  我偶尔提一个问题,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记者

  我今年32岁,黔东南州人。

  2010年9月1日,我考入黔东南州某县的中学担任特岗教师。按照县人社局相关政策,如果我接下来的三年工作考核合格,便可以申请继续留在学校任教。

  我喜欢教师这个职业,总是对这份工作充满激情,那时候的我,阳光,健谈,我喜欢在课堂上讲一些有启发性的故事,和同学们做课堂游戏,甚至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奖品。

  3年教学中的6个学期,我有5个学期都是超负荷带班,一般老师就带两个班,而我一直都是带3个班,超过一般老师一半的工作量。正因为我的努力,在同一个教学环境中,我的考核都保持在前列。

  我以为,自己留任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又可以在这三尺讲台上挥洒热情。2013年10月,正当我满怀期待和学校签订留任合同时,却得到一个足以毁掉我一生的消息。县人社局下发通知,我因为体检不合格,不能办理转正手续。

  这是迄今为止我感到最黑暗的一个月。正是因为这次体检,我才知道自己是HIV呈阳性,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艾滋病毒感染者。这个病听起来特别吓人。

  突然之间,我就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李成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采访,我发现在黔东南州某县因为体检不合格被拒绝录用的不止李成一个人。我联系上另一位艾滋病毒感染者,他也是一位老师,如今已经去了另外一所学校任教。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给我说:鉴于生活的考虑,我已经放弃了。也许有的人认为我胆小,怯弱,但这个病,这份工作的失去,确实伤透了我的心,夜夜噩梦,泪湿枕巾,也曾多次与县人社局相关负责人交涉,还是没有用,我真的很累了,很累了。最终,真正较真的人只有李成一个人。但这个为自己争取工作的人,日子并不好过。

  ——记者

  知道自己要离开这所学校,我做了个简单的课堂调查,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请你们给我打分,满分100分,你们打多少?”

  孩子们大声回答90分,95分等等。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化了,这更加激起了我要继续留在学校的决心。

  我没有和孩子们告别,直接就离开了学校。后来有个学生找到我的QQ,问我,“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屏幕,手却打不出一个字。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或许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越是喜欢的东西,越是会失去。我开始总结自己的经验,自己的东西是争取才能得到的。2014年6月,我向县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继续从事教育教学工作,享受当地教师同等待遇;要求某县人社局、教育局赔偿经济损失22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

  10月10日,这些请求被全部驳回。

  14天后,我又委托贵州鼎尊律师事务所律师江小龙向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法院不予受理,理由是案件双方是在聘任合同期满后引起的人事争议纠纷,而不是聘任合同期内产生的纠纷,所涉人事争议属于政策性调整范围,应当由政府有关部门负责解决,不属于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

  知道这个结果后,我真的好绝望。

  ——李成

  我再也输不起了

  接下来的采访,并不是那么顺利。李成的双手攥得很紧,有的时候甚至刚说几句话就停顿下来。他尽可能地组织好语言,讲述那段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回忆的灰暗生活。

  我偶尔会聊些其他的,试图缓解他的情绪。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的话题可以继续。

  ——记者

  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反思,恨自己。

  我想,以后的生活就不是生活了,是活着。我有些丧气,以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而如今只能养活自己。

  当然,我的事情更不可能告诉父母,只是在电话里跟他们说我生病了。

  他们都是农民,只是简单地觉得病了就要吃药。即使再孤独,我也不敢回家,跟父母撒谎说在县里培训。或者不告诉父母,不让他们担心会更好一些。我开始以工作忙为由,刻意不和以前的朋友联系。工作忙,想想都觉得滑稽,我工作都丢了,哪里还忙。

  于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开始变得少言寡语,不爱说话,也不爱笑。难过的时候,会流眼泪。以前经常唱歌打麻将等活动,现在统统变成了一个人散步。

  一个人呆的日子久了,以前的活力,现在都没了。就像一台机器。

  有的时候,做梦都会梦到我的学生。这或许是引起我情绪波动的地方。

  直到现在,别人问我工作怎么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内心在滴血,但还是得强颜欢笑。我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想到就要去做。

  从小都是自己做主,大学的时候,就接了一个生意不错的店,但因为缺少经验,做亏了。我那会就自我安慰,年轻,就是输得起。

  但是这次,我输不起了。

  假如我放弃到这所学校任教,我重新再考老师岗位,一体检,又是这个病。

  也就是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老师了。

  ——李成

HIV将他和理想隔离。

  时间是最好的导师

  第二次见面是在2015年3月的一天,这已经过去9个月,我得知他的案子立案了,是通过他自己的努力。李成给自己做了一个很时髦的头型,一如既往的干净和干练。和上次不同的是,在接受我的采访时,他不时接到朋友的催促电话,他晚上还要应约去唱歌。半年的时间,李成像是变了一个样子,笑容不时挂在嘴角。

  时间,似乎成了他最好的导师。

  ——记者

  我是在2014年11月4日提起上诉的,之后的2015年1月19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裁定这个案子当地法院应予立案。于是,在2015年2月9日,案子成功在当地人民法院立案。

  有点意外,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我现在的希望是,现在这个案子能够尽快了结。

  这一年的时间,我经历了人生顶峰,然后再重重摔下来,跌至谷底。经历了得知病情时的沉沦,被拒绝之后的愤怒,而如今,即使是我曾经最看重的工作,也是平常心对待。

  既然知道回到那里的希望很渺茫,不如做更多的打算,我开始思考用另外一种方式实现自己的价值。

  我开了一个周末培训班。我有我的教学理念,并且在实践中不断改变,我想用3-4年的时间,把几个孩子的培训班,办到有100个学生的规模。我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这一年的时间,我班上的学生最多的时候有120多人,即使最不景气的时候也有80多个。

  但很快我就发现,虽然都是老师,却和我理想中的课堂差别极大。老师和学生之间没有很深的交流,并且流动性很大,目的性很强,充满功利的味道,我无法从中找到这个职业存在的价值。

  偶尔联想到自己的遭遇,给学生们上课的时候,也容易发脾气。当然,如果能返回校园,肯定更好。我在那里呆了三年,能深刻体会到自己的价值,在那里当老师和培训班不同。

  你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来“育人”,你陪孩子们三年,用三年的时间精心教育他,把自己的理念,为人处世的方式以及学到的知识精髓传给他们,而不是像培训班这样,只看成绩。

  我开始喜欢一个人旅行,想玩就玩,想住就住。我的生活也越来越有规律,早上8点起床,还午睡。晚上看会电视,一定准时睡觉。

  因为心态的调整,我比原来还重了8斤。这样的变化还包括,我不再抱怨了,喜欢遇到问题就立即去解决。但是我至今不敢找女朋友,所以每到情人节,街上小女孩找我买花,我只能苦笑。

  这一年多的时间,我总算熬过来了。

  ——李成

  记者手记

  李成的案子正在被公众所关注。这个关于艾滋就业歧视的话题,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

  在现实中,学校、事业单位、大型国企招聘过程的体检标准多依据《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试行)》(以下简称《体检标准》)。

  当前的《体检标准》是2005年由人事部和卫生厅颁布,第十八条“艾滋病不合格”成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就业的拦路虎。

  随着类似案件的频繁出现,不少NGO、律师呼吁更改公务员体检标准。

  2012年,六位代理过艾滋就业歧视的律师曾向国务院法制办致信,要求删除“艾滋病不合格”的条款。

  南京天下公法律助理江亚萍接受贵州都市报记者采访时说,《体检标准》与上位法相抵触,《就业促进法》规定用人单位招用人员不得以是传染病病原携带者为由拒绝录用,《传染病防治法》、《艾滋病防治条例》也有不得歧视感染者的规定。

  在广东2013年9月修订的《广东省教师资格申请人员体格检查标准》,就已经将艾滋病不合格的规定删除。

  近年来,虽然艾滋就业歧视案受到更多关注,但此前五起案件当事人尚无一人胜诉。李成的艾滋就业歧视案是全国的第六起,这个案子的代理人贵州鼎尊律师事务所律师江小龙告诉记者,庭审时间尚未确定。

  本报将持续关注案子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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