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第一代农民工
马勇1956年出生在安徽最贫穷的濉溪县,当地有知识的人将那里称为安徽的西伯利亚。
在马勇的记忆里,一年到头就是吃红薯,早上煮红薯,中午红薯面条,晚上红薯窝头、炝红薯丝。所以到北京很多年,无论别人怎样劝,他绝对不吃烤红薯,“因为小时候吃的还没有消化完。”
15岁之前,马勇不曾离开过那片土地,当地信息闭塞,直到改革开放前,大家还一直沿用阴历日期。直到上大学填档案时,马勇都不知道自己的阳历生日,只好选择了接近毛泽东出生日期的一天作为生日。
马勇在《我的学术起步》一文中说到,农村孩子的唯一出路就是当兵。可高中毕业后,因为体检不合格,他没能够参军,只好第二年去了杭州警备区。
在前往杭州的军车上,他第一次吃了面包;到警备区的第一顿晚饭,吃了人生第一顿米饭——三大碗,就着一点清水煮青菜。
在那里,马勇待了3年多,除了站岗执勤,还有一件事就是理论学习。
1971年“批林批孔”运动开始,领导经常安排他写学习中央文件心得,抄大字报。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中国历史,接触政治理论。
在当兵的第二或第三个年头,马勇本来有一次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他参加了考试,并被告知考得不错,但后来没有去成。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他的名额被一位首长的孩子或首长身边的人给顶替了。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马勇觉得机会来了,但村里大队书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怎么有把握考上?”
马勇有些心灰意冷,在书记推荐下,他到淮北煤矿,成了当代中国第一代农民工,并与高考失之交臂。
他被安排在了最危险、劳动强度最大的掘进队,即从平地上挖出一个800米深的竖井,井道里布满瓦斯。马勇至今都能清楚地说出这份工作的四道工序,“打眼、放炮、出矸子、钉道”。
改变命运的希望
1978年,由于对技术人才的需要,煤矿部开始在各地开办煤炭技术学校。马勇通过相关专业考试,被“淮北煤炭技术学校”(中专)录取。他很满意,毕竟,在那里学习两三年之后,有机会去煤矿当技术员,这比下井的一线工人好多了。
马勇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从事煤矿事业当工人。但他的一位高中同学,也是煤矿上的工友,在他到煤炭技术学校报道之前,因为工作时出现意外去世了。
这件事仿佛一个噩梦,在这个22岁青年心里落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决定,一定要参加高考,彻底离开煤矿。
还有一件事促使他参加高考。这一年他弟弟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大学,让底层出身的他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复习非常辛苦,七八个月,连头发都没剪过,人也瘦了很多。那个时候的我应该是自信心最强的时候。实际上,对于考试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懂。复习就是一遍一遍看书,把能够找到的书全都看完。然后再做习题,一遍又一遍地做。”
马勇回忆上夜间补习班的情形——“大家吃完晚饭就冲进教室,里面轰轰烈烈几百号人,拥挤不堪。但大家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老师讲、做习题。回想起来,非常激动人心。现在有很多关于高考的影视剧,应该把这种情景拍出来,唤醒一种精神,激励后来的学生们。”
1979年马勇已经24岁,是大龄考生最后一次报考机会。“我年龄偏大,确实没有把握。从1966年到1976年,我是混过来的,没有学过什么。”马勇心想,考不上大不了再回煤矿,尽管很苦,但可以挣钱。
最后,数学只考了13分,原本信心满满、本以为可以拿90分甚至100分的政治,只考了59分,其他科目还算不错,他以361分的成绩进入了安徽大学历史系。这个分数是安徽大学的最低分,据说也是入校学生中的倒数几名。报考历史系,除了兴趣,还有一个原因是历史专业没有人愿意报,录取分数低;当时最热门学科经济学、法学,马勇根本不敢报。
考上大学,马勇父亲很高兴,请全村人吃饭。后来,马勇和兄弟姐妹都陆续考上大学,对整个村都起到了带动作用。他们从村里搬走之后,他们家的老房子被亲戚要走了。亲戚住在里面,几十年都不改变房间格局,连灶台都没有动,就希望能够沾一下他们家的好运。直到几年前,亲戚的女儿考上了合肥的大专,他们才把这座宅子推倒重建。